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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古拉,是青藏公路的最高点,也是高原军人精神的制高点。 王宗仁老师在《苍茫青藏》中说,唐古拉是蒙古语,“山中山”的意思。真的是山中山,唐古拉位于青藏高原中心地带,北面有昆仑山脉;西面和南面有念青唐古拉、冈底斯和喜马拉雅山脉;东面有巴颜喀拉山脉。它还是青海与西藏的界山,用巨大躯体分割了可可西里高原和藏北草原。唐古拉山脉主峰各拉丹冬,海拔6700多米,虽然排不进世界级高峰行列,但因孕育了世界第三大河长江而闻名。 这座气势恢宏的大山,一直是中原与西藏交通往来的天然屏障。自打上世纪五十年代修筑青藏公路,才成为两地通衢。进出西藏的军人、旅客及物资、油料,源源不断经过这里。过去的偏僻荒野,变成世界罕有的高海拔繁忙交通要道。 人改造自然的能力是巨大的,可以把天然屏障变成交通要道,但改变不了唐古拉自然气候,改变不了“生命禁区”属性。海拔高、空气稀薄、严寒和暴风雪等恶劣环境,长年折磨、考验着途经或驻守在这里的人们。 唐古拉山兵站离山口40多公里,海拔已达5061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兵站。我们下午到达这里时,只见在阳光辉映下,“唐古拉山兵站”6个铿锵有力大字闪闪发光;巨型宣传画上,有西部军人雕像英姿,和“履行使命,保障打羸;励精图治,科学发展”的标语,展现了军人的高昂斗志和精神风貌。门前水泥路旁,整齐肃立着两列由兵站和附近管线、通信部队官兵组成的队伍,迎候青藏兵站部首长和我们到来。 这就是唐古拉山兵站,一个令我十分感动和向往的地方!50多年来,这里发生过多少故事既鲜为人知又感天动地,成为军旅作家笔下流淌不息的创作源泉。我这次走一趟唐古拉,最想看到和最想亲身感受的就是它。我终于来了,终于看到它了,终于有机会置身其中了。 在格尔木见到唐古拉山兵站政治教导员马新文时,我就想,一个棒小伙子上去才一两年,满头黑发就掉得差不多了的地方,到底能把我怎么样了?便很希望能早日走进唐古拉山兵站,接受它挑战、感受它的尊严与神圣。 我还听说过关于唐古拉山兵站其他故事。其中一个是新兵到了站里,老兵就会告诉他,冬天到屋外小便记得带上木棍,不是为了打狼,是因为零下四十多摄氏度严寒,尿一拉出来就冻成冰棍,从地面一直连到“小鸡鸡”,走不脱,得用木棍把尿棍敲碎才能回到屋里。而屋里冲水马桶早冻住了,不能使用。说笑间,就把唐古拉山兵站冬天生活之苦描绘得活灵活现。 我走进唐古拉山兵站是阳历10月3日,正是2009年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还好,今天没有下雪,但兵站附近的山坡已是白茫茫一片;通往唐古拉山口方向,天空也是云雾密布,估计又在孕育着一场风雪。同来的一些战友受不了高原反应,开始呕吐和吸氧了,我倒没太大不适。毕竟才初来乍到,谈不上身体机理有多少承受能力,重要的是心态,绝对不能在心态上主动屈服、主动垮下来。何况,那些长年累月驻守在唐古拉山兵站的官兵,他们肯定也是非常难受,但又别无选择,一定要忍受、忍耐和坚持的。 我问兵站站长岳杰,能否找几位在唐古拉时间长点的战友聊聊天。 “谢谢首长关心,我马上落实。”这位黑黑实实的中年军人话语干脆利落,转眼间就把采访对象给请来了。 “小伙子,能跟我说说唐古拉吗?” “是,首长。”三个士官齐声回答。 从河南来的余红卫,三级士官,已当兵10年:“我在勤杂班,什么都干,不懂就学。原先兵站饭堂楼梯没有扶手,战友们上下不安全,我们自己动手焊。” 另两位分别叫王加华和余金涛,都是一级士官,来自贵州,兵龄5年。小王话语不多,说自己已经适应了唐古拉山的环境:“我们年轻,多作点奉献是应该的,工作做好了,感到很欣慰。”余金涛则快言快语:“我是一个比较调皮的兵,当兵第二年就上唐古拉了,岳站长没有另眼看我,而是教育我、鼓励我好好干。在位一分钟,干好六十秒!” 我边听边细细观察,发现他们的脸庞和双手皮肤都呈紫红色,嘴唇裂着道道小沟,指甲内陷。这显然是唐古拉山上缺氧、酷寒环境“炼”成的,官兵们在精神上、身体上久经磨砺,才能有所适应;但适应过程中,恶劣环境会在他们身上留下磨不掉的伤痕。 “来,小伙子,伸出你们的手,我要把它拍下来。”握枪的手、煮饭烧菜的手、做勤杂工的手,是他们坚守在唐古拉的最好见证。 唐古拉是人间炼狱吗? 它不是人间炼狱,而是人间精神殿堂。即使是一个意志相对薄弱的人,只要能坚持坚守,一定能在这里锤炼成钢铁战士。 我激动了,我要为唐古拉山兵站的战友唱首歌,以表达对这些可爱可敬的高原军人景仰与感谢之情。兵站部政治部主任王有山连忙摇头:“张总,您千万别唱,这里是生命禁区,不允许唱歌啊!” 他说得不错,海拔5061米的高度,使劲唱歌会加快消耗体内氧气,补充不及容易深度昏迷并发脑水肿,抢救无效,“光荣”了可不是开玩笑的!据说以前也有位女军人来到唐古拉,为战友们多唱了几首歌,昏迷后再也没有醒过来。 可是,不唱不足以表达我的爱。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也不可能与战友们一起长守唐古拉。虽然喜欢写点散文,但绝对达不到“七步成诗”的程度。还是唱吧,唱首青藏兵站部和唐古拉山兵站自己的歌,了却心愿比什么享受都要舒服。豁出去了,即使唱完就倒下,也是“光荣”在唐古拉山。忠骨埋在唐古拉,好歹也占了个高处,说不定可评上“世界海拔最高坟堆”呢。 我站在饭桌前,清了清嗓子。一首我已唱过好多遍、这次是在它诞生的地方唱的《西部好儿郎》脱口而出: 儿当兵当到多高多高的地方, 儿的手能摸到娘看见的月亮。 娘知道这里不是杀敌的战场, 儿却说这里是献身保国的好地方。 儿当兵当到多远多远的地方, 儿的眼望不见娘炕头的灯光。 儿知道娘在三月花里把儿望, 娘可知儿在六月雪里把娘想。 寄上一张西部的雕像, 让娘记住儿现在的模样。 我的泪水边唱边流,官兵们的泪水也边听边流。在唐古拉山兵站的这个下午,我们的泪水和心都融合到一起了。所不同的,是我冒死在生命禁区为所敬仰的战友唱一首他们的歌,得到了他们认同;而唐古拉山兵站官兵长年在生命禁区守护祖国安宁的奉献,得到了我们理解。 大家都感动的事,一定是好事。“与众乐乐”,才是最好的欢乐。 意犹未尽,我向兵站部首长提出,我愿意当唐古拉山兵站荣誉政治教导员,虽然人不在山上,心里会永远牵挂唐古拉,关注着兵站建设和战友们的工作、生活,延续这份真情与责任。 “好!求之不得,您的愿望我们帮助实现,唐古拉山兵站有一位正师级政治教导员,是官兵们的幸运。感谢您!”首长爽快地答应了。 这是兵站部首长和唐古拉山兵站战友,对我青藏高原情结的接纳么?我这辈子没机会当兵,却热爱军队、热爱军人。我愿意把这种热爱集中倾注在高原,倾注在世界海拔最高的兵站唐古拉! 这种愿望是纯洁的,不会得到什么,却要持续地付出。但是我愿意付出。因为唐古拉感动了我也教育了我,让我懂得人生朴实的道理: 付出比得到要痛苦,但付出会比得到更快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