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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接触到林葆莹这个名字,是从两枚印章开始。印章是外太公留给我的,用篆书刻着“林葆莹印”、“季石(我看过一些阳江文史资料误作‘秀石’)”字样,外太公说是他爷爷的私章,一枚是名,一枚是字。当年他爷爷可是阳江城里的名人,出身诗书之家,满腹经纶,锦衣华服,一副风流名士作派。 我从小跟随外太公在外地生活,阳江在脑海中只是一个贫穷落后的故乡的代名词,怎么也想不出这个粤西小城有何名人。外太公年事已高,仍终日为我们生活读书烦忧,似乎也和大户人家长房长孙的荣耀气度搭不上界。 当我慢慢长大,开始喜欢读书,便渐渐觉出外太公被现实生活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外表之下难以抹去的文人风骨。他喜欢喝点小酒,微醺之际,吟咏《葬花词》,谈论黛钗各自可爱之处。回忆当年幼承庭训,饱读诗书。家中藏书极丰,好些还是珍版,他一直留在身边,直到文革浩劫,亲手付之一炬。当时他是黎明即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由晨至昏,直读到嘴角起泡才休息。谈起祖上荣耀,自然就时不时提及他的爷爷——晚清阳江著名书法家、贡生林葆莹。当时我还少不更事,外面的世界太精彩,所以并不特别留心他爷爷的故事,如今想收集一些资料,可惜一切已随风飘逝,再无迹可寻,只有几件,听得多了,便记了下来。 林葆莹读书成绩应该是不错的,从秀才、举人一直考到贡生,这在当时阳江并不多见。外太公说当年他家门口曾挂着一幅题有“拔贡之家”的牌匾(不知是何级政府所赐),这更是绝无仅有的,是读书人家莫大的荣耀。我去北京学习时,特意跑去国子监溜了一圈,了解到贡生是在京城由礼部主持进行会试选拔出来的,也算是出类拔萃的学子。 贡生再进一步就是皇帝在保和殿进行殿试的进士。在向更高目标进取时,林葆莹因病客死他乡,时年59岁。路途遥远,花费巨大,为把他的棺木运回故土,家中只好逐步变卖田地。家中的顶梁柱骤然崩塌,为他的后事又耗去大半家财,林家便逐渐走向衰败。后来我去过外太公在盐场衙的祖屋,一派凋零破败,王谢堂前燕早已不知飞向何处。 林葆莹诗文不错,更为人称道的是其书法。外太公少小离家,身边没有半点他爷爷的字墨。听说他阳江家里的兄弟还保留有,很早就郑重地放在银行保险柜里保管了。林葆莹粗通医理,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感冒风寒的,他便自己写个单子,让仆人到药店抓药。药店老板抓好药,便把单子作为书法作品留下了。卖药赚了钱,药单又可卖钱,赚双重了。后来仆人抓药多了,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便偷偷拿他的一些便笺去换些钱花。可见他的书法作品在当时是颇受欢迎的。 林葆莹的行楷清丽流畅,我在一些阳江文史画册中见过,而他最擅长的是隶书。我听外太公提过,在阳春崆峒岩有林葆莹写的“碧云归缓”四字。某次经过崆峒岩,特意进去看看。进入洞中大厅,在离地约十米高的钟乳石上,刻着朱红色的“碧云归缓”四字。字并不大,柔中带刚,雍容逸雅,在林立的题字中带着一份淡淡然的恬静。我默然仰望,无端生出很多感慨。 根据外太公所言,我估计他爷爷对后辈的教育是很重视的。外太公作为长孙,自幼熟读子史经书,当年家里还为他在青云堂聘请外籍牧师当英语家教老师。这在当时也算是件稀罕事吧!他曾说过,当年从阳江到广州报考岭南学院(现在的中山大学),英语试题是用英语讲述《孔雀东南飞》的故事。我听了觉得匪夷所思,可能对现在从小上英语课外培训班长大的小朋友不是难事,但那时是什么年代! 多多少少受了外太公的影响,加上生性懒散,上大学时我便选了易于打发的中文系。希望读读小说,写点小文章便混过去了。毕业后我回到了阳江工作,要离开外太公身边了。他年纪大了,还要承受这样的分离。临别时外太公把他爷爷的两枚印章给了我,好歹我也是和他同一专业,多少沾点文学细胞,一来物得其所,二来作个纪念。他告诉我,当年十几岁离家,颠沛流离,经过很多的艰难困苦,生活极度拮据之时,甚至把印章拿到典当行作了估价,最后还是舍不得,咬咬牙坚持过来了。他叮嘱我好好保留先祖的物件,留个念想。我把这两枚印章和他曾用过的私章包好,放在书房的漆盒里。夜阑人静,追忆往事之际,把印章仔细揣摩,往事点点滴滴尽现心头。 今年我把外太公外太婆迁回家乡,入土为安。时值清明,写一点文字,权当追思先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