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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里,已故两年的奶奶常入我梦。梦醒时,我才发觉泪沾湿了枕巾。霏霏烟雨日夜笼罩着今春。黯淡的天幕,增添了愁思。旧愁新愁化作长长的思念,千回百转地缠绕在这无声的绵绵雨丝。 奶奶是在两年前的元宵日黄昏被送回家的。十天的救治,无法挽留她。元宵夜里,奶奶静静地逝去。被病痛折磨了整整两年的奶奶,强忍着顽固的肿痛、赤痒。刀绞般的痛苦令她坐卧不安。脱去了层层老皮,奶奶的身子如重病的枯树。为了不拖累后辈,她坚决搬回老屋。阳光终于温暖了老屋。两年后,奶奶好起来了。她整天微笑着在田头地尾耕作。她是在抢光阴啊!土地让奶奶日渐矍铄。她满心欢喜地给子孙们种了一季的蔬菜水果,稻米粗粮。除夕的前天,奶奶打电话叫我回娘家。她给我装了满满一袋青菜,一袋番薯,说是留给我过年吃。她还叮嘱道:“慧,你大年初二没空回娘家,过年后再来玩吧!”大年初二,她差小弟送来一袋她包的粽子和给重孙的两个红包。 “瓜熟蒂落,叶落归根。人老了,终究要回到泥土里。”重病的奶奶总是自我慰藉。仅仅利索了半年,奶奶就走了。她似乎将这半年的光阴全化作对子孙的疼爱。奶奶走了,老屋亦空了。只有亮光依旧从那几张数着如梭岁月的明瓦中射下来。 今夜,春雨沙沙。奶奶留给我们的爱,生长成漫山遍野的春花。 历经兵荒马乱和闹饥荒的艰难岁月,奶奶和爷爷搀扶着走过来。“一把锄头能顶天,两捧谷种也立地”,他们帮地主洗衣、种田,换口粮。“三秆稻穗养活七个娃”,数不清的青黄不接的年月,她和爷爷咽口白水挨过去。分到的田地,是奶奶的命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烈日风雨下,她的辛劳换来了五谷丰登,儿孙满堂。然而,厄运无情地降临我家,勤劳善良的父亲刚走过四十岁不幸逝去。那年严冬,六十岁的奶奶变得白发苍苍。为了撑起家,奶奶不得不将泪水埋进泥土里。悲哀吞噬了我们兄弟姐妹往日的朝气。寡言、叛逆,一个个都是犟牛。奶奶并不打骂我们,而是安慰我母亲。每次我回家,她都嘘寒问暖。我永远也忘不了刚念师范的那年中秋。奶奶送我到车站,她挎着一提箩鸡蛋走在前面,我背着行李跟在后面。我们踏着逶迤的山路,走过高高的渠道,来到了繁华的街市。奶奶趁我等车的时间,匆忙地平卖了一提箩鸡蛋。当我一脚踏上车时,她送来了两个月饼和二十元。奶奶为我抹去夺眶而出的两行热泪。可谁能为她抹去泪水呢?孙子孙女都成家立业了,奶奶仍在田地里忙活。她常说:“活着,就得自给自足。”…… 奶奶的骨灰是在春分下土。春分是个多么美好的时节啊!我童年的春分,奶奶总会牵着我和妹妹上后山。和煦的春光洒在山岭,漫山遍野的春分花倏地绽开。粉红的、淡黄的、素洁的,连成一片。春风骀荡,我和妹妹摘下春分花,扎了四顶花帽。我们各戴一顶,一顶戴牛头上,另一顶戴在奶奶满头银丝的头上。“奶奶变成花姑娘啰!”铃儿般的笑声回荡在山谷,逗得燕雀也在花帽上唧唧喳喳地唱起春天的歌。“你们看好牛,奶奶摘白麻叶给你们做春分饼。”奶奶登上陡峭的石壁,用镰刀在石缝割鲜嫩的白麻叶。忽而,山那边阴下来,山这边还是阳光灿烂。奶奶说要下太阳雨了。眨眼间,可爱的太阳雨果真沙啦啦地下起来,给花木撒下一粒粒晶莹透亮的小珍珠。我和妹妹牵着牛儿,奶奶抱着一大扎白麻叶,下山了。那天傍晚,奶奶在井边用心地摘下一张张叶,用清水洗刷。夜幕降临,她就和母亲左右开弓,做起了一个个精美的白麻叶饼,我们就在那样香喷喷的春分的味道中做起美梦。第二天清晨,老屋的屋檐下的一窝燕子的叫声和屋檐下和“咿哦,咿哦”的推石磨的响声唤醒了沉醉于春分花的芬芳中的我。奶奶笑眯眯地端来了一盆白麻叶饼。我坐在门槛上,一边吃着甘甜爽口的春分饼,一边看着奶奶马不停蹄地推磨磨豆浆。石磨一圈圈地碾过一粒粒黄豆,白花花的豆浆哗哗哗地流下桶。春分时节的雨,淅沥淅沥的,下过不停。“慧,饼好吃吗?多吃几个,白麻叶清热祛湿,有益着呢!”奶奶说着。她用力推动磨烫钩,豆大的汗珠也从额上滚下来。 童年时春分时节奶奶留下的青翠与甜美,永远藏在心底。勤劳坚强的奶奶是在春天归土里去了。仁慈的地母呵,恳请您捎与深深的怀念,永安我奶奶的魂灵吧!我会摘下一束灿烂的春花,插在她的坟头。 |
